故里莺花笑

恐逢故里莺花笑,且向长安度一春。

——《落第长安》

序幕

大山里的夏天才像夏天——或者说,有几方小山包,听见鸡叫蝉鸣,晚间炊烟袅袅升起的就行。

「你不去见见她吗,小时候都是经常在一起玩的 」娘拍拍我的肩膀「毕竟……就剩她一个人了」
「可……我又该去哪找她?」
「西山边上,花开最盛处。」

她家是从外地搬来的,更准确的说法是,从很远很远的大山坳里搬到了我们这个小山坳里,一路跟着爹娘走啊走,最后在我家旁边的空屋里住下来。

她的娘领着她到我家来。我看见这个女孩的脸圆且青黄,上面挂着的一双眼睛还有光彩,但却紧紧盯着地面,一双纤细的手耷拉在身体两侧。

「以后就是邻居了,大家都互相照顾一下。

「儿子,来和叔叔婶婶打招呼,还有这是你弟弟……」

她好像不喜欢这个称呼,却仍向前一步,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,目光猝然抬起又落下。

那时候我还小,就学着大人们管她的爹叫十叔,她的娘叫亭寐姨。

接下来两家人的长辈间唠了很多,却净是些我不爱听的内容:他们一家是为何从故里离开,又如何投奔了这的远亲,最后安排妥当了工作……在亭寐姨叙述这一切时,她只是低着头,拨弄着手指。
我听得不耐烦了,于是对我娘低声说些话,便拉着她的手向外跑去。

不想亭寐姨却惊愕起来,她的瞳孔缩小,惊慌地说:

「欸……这……不行不行!要是让她爸看见了——」

后来,娘托我送几件我穿小的旧衣服给她家。

推开门,屋里没几件家什,可分外简洁。冬天刚刚离开,早春的阳光从贴着窗花的玻璃之下投射进来,柔柔落在桌前她的肩上,却也逼着桌后的那一幅神像上。

「这是……我娘让我……送来的衣服」见只有她在家,我竟然有些胆怯。

「谢谢你」她的笑容与床边一盆白色天竺葵相映成衬。

「我爹还在工地,娘估计还忙着炒菜,你先坐下吧」

我拽过来一条板凳,坐在她的对面。

「我家里人管教很严,之前的事抱歉了

「以后我和你就是同学了,有空的话,一起出来玩吧」

听了她的话我只是点点头,并没有多说什么。

「你是从哪来的?」

「我也说不清楚,只记着那里的花开的特别美,鸟儿总是笑着咏唱……」

据说,十叔和亭寐姨都不让她和我在一起玩。

「男女授受不亲,天天混在一起想什么样子?

「依我说,就不应该让他俩有联系,免得那混小子来带坏我们家儿子」

十叔争吵的声音传进了我家院里。

扒着窗户向外看,十叔正找着藤条,亭寐姨一边数落着自己的「儿子」,一边拦着十叔——而她还是低着头,眼里不像有什么光。

春光明媚,花照旧盛放,鸟依然鸣叫,但这里不是故里,更不是新生。

后来,我和她都到城里上学,彼此很少联系。

城里不像山中,人们总是匆匆地来,又匆匆地走,不带一丝感情。作为从农村来的学生,我很难适应这一点,甚至怀念起亭寐姨和十叔起来。偶尔放假时能在车站遇见那张熟悉的面孔,可她只是眼睛闪过一丝微弱的光,点点头,而后又收回去。

年关将至,我爹卧病在床,亭寐姨带着家里人就来帮忙:清理卫生、贴春联、做年夜饭。当那一大桌子丰盛的饭菜摆在眼前时,我和娘都不由得惊呼起来。

「这也不算啥……毕竟我就是烧菜的……」

亭寐姨暖呵呵地笑:「每次她放假回家,我和孩子他爸都会准备一大桌她爱吃的」

半夜下起了雪,我到房外上厕所,却看见她家棚里亮着一盏小灯,仔细一看,是十叔在为她们母子补着什么,他有些粗笨的大手拿着精细的小针,一颤一颤。

雪落无声,落在大地,落在我们每一个人心坎里。

可是第二年春天,我回到乡下,却看见西山像是围了一条白色的带子,蜿蜒到她家。

十五岁的女孩没有随着丧乐痛哭,只是绑着白头绳站在灵前,就像我们初遇那样,没有什么表情,眼睛里的光若隐若现。

我不知道十叔是怎么走的——或许是中风、或许是脑溢血,或许更干脆一点,从工地脚手架上掉了下来。

神奇的是,我们都考上了同一所高中。

后来,就连亭寐姨也回去了,回到了地底的故里,整整一周,她没有去学校。

与十叔不一样,亭寐姨的离开,我倒是了解得清楚:初春时,这对母女吵了起来,她逃到了我们家——亭寐姨从此大病,临终前,我们领着那女孩回到病榻前,亭寐姨只问她:

「儿子,你恨娘吗?」

站了很久,很久。屋内充斥着仪器的滴答声和亭寐姨越来越弱的呼吸声。

她跪了下去,额头抵在床沿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,却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
我站在门口,只听见她最后挤出一句:

「不恨。」

亭寐姨的手动了动,想摸她的头。

可抬到一半,就落了下去。

从此,她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很久,待我再一次看到她时,她的神情变得憔悴,眼睛里带着血丝,直勾勾地望着我。

「小弟,你说人这一生,是活给谁的呢?」

我后退一步,半晌也没有回话。


莺啼婉转,殷红的花儿,生长在瓷砖地上。

听说,人们最终在天台上找到了孤单的女孩:没有哭喊,没有哀嚎,只是靠在栏杆边上,任凭春天的风吹打,任凭春寒浸透衣衫。她只是在那里,数着红色的花瓣飘落,一瓣、两瓣、三瓣。

被人抱下来时,她只是说,

「爹和娘在等我」

缝上花萼,医生说,这朵花差一点就会被移栽到西山那两堆黄土边。

「可那边,早就预留有我的位置了」

终幕,何处度余生

西山脚,女孩就伫立在那里,没有说话,盯着杂草间三堆黄土:一堆埋着她爹,一堆埋着她娘,最后一堆——在她自己心里,埋葬着曾经的自我。

阳光斜斜地撒下来,落在零乱的丛间,浮于参差的碑面,抚着她带疤的躯体。

她的十九岁,
似要埋葬什么,又似要新生什么。

2026.4.25 起稿

2026.6.11 第一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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